《堕情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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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鉴这日下朝,走得比往常更漫长些。
先是三皇子身边的内侍在阶下候着,见他出来,笑得眉眼弯弯,上前便是一礼。
说三殿下说,梁御史近日辛劳,回头得空,请梁御史过府喝杯茶。
梁鉴受宠若惊,还未走出几步,四皇子竟亲自踱过来,笑容和煦,寒暄两句,夸他前日朝会上直言敢谏,风骨可敬。
梁鉴冷汗都要下来。他做御史的,被一位皇子夸“敢谏”,怎么听都不算好事。
更奇的是,素日里从不正眼瞧他的东宫属官,今日也从轿中掀帘,朝他遥遥颔首,笑得意味深长。
梁鉴一路走一路想,几乎将最近三个月递上去的折子在脑子里过一遍。
他弹劾过漕运贪污的转运使,参过工部一位营私的员外郎,连一个判案不公小官也没放过。没有一个是皇亲国戚。更何诸位皇子沾不上半分关系,
那今日这满朝示好,是为了什么?
他百思不得其解,提着官袍下摆走出宫门。
才回到府中,茶还没吃上一盏,管家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:“老爷!宫里来人了!”
梁鉴手一抖,茶盏差点摔地上。
他慌忙理理衣冠,带着继妻与几个家仆跪迎中庭。
来的是传旨的内侍监,面白无须,手持明黄卷轴,身后跟着一队禁军。
梁鉴伏地叩首,心口砰跳不停如擂鼓敲击:他最近没弹劾什么大人物。
“梁鉴接旨——”
“朕闻梁氏长女倾月,柔嘉表度,淑慎其仪。大长公主膝下承欢,怜而爱之,收为义孙女。特赐婚怀庆郡王世子贺光。择吉日于宫中安仁殿发嫁。钦此。”
梁鉴的脑袋嗡嗡作响。怀庆郡王府?安仁殿发嫁?怀庆郡王府世子贺光?
他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茫然。
“贺、贺光?”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不是……不是贺二公子吗?”
那桩亲事,是亡妻孙氏在世时定下的。
当年亡妻和与如今的郡王妃是手帕交,孙氏怀着倾月时,便于郡王府二公子口中约定娃娃亲。
后来亡妻病故,这事便搁下没提。
要不是今日接到圣旨,梁鉴几乎已经忘掉这回事。
怎么会是贺光?怎么会是那个笑面阎罗贺光?
内侍监见他发愣,掩住唇咳了几声:“梁大人,接旨吧。这可是天大的恩典。”
梁鉴如梦初醒,连忙三叩九拜,双手捧过圣旨。
继妻在他身后,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变化多端。
梁鉴捧着圣旨回屋,翻来覆去地看,恨不得看出花来,又揉揉眼睛,再定神,确实是贺光名讳。
他想起白日里三皇子、四皇子的示好,太子属官……
原来根源在这儿。
他那个被扔在扬州、几乎不在他跟前长大的女儿,如今要嫁给郡王府世子贺光,还要从宫里出嫁。
怪哉。怪哉。真是怪哉。
梁鉴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喃喃道:“贺光……怎么就看上名不经传的倾月?”
***
安仁殿。
夜已深,梁倾月仍无睡意。
落水之后,她便添了夜里难眠的毛病。
一闭眼,便是小舟倾覆、湖水没顶的画面,凉意从骨缝里往外冒,激得她一次又一次地从浅眠中惊醒。
筝姑姑请了太医再诊,药喝了不少。
到底不是能一时治好的。
这日傍晚,容喜亲自来一趟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,捧着一只紫檀描金匣子,并一只鎏金镂花熏香囊。
“给姑娘请安。”容喜笑得一团和气,甚是喜人:
“公子惦记姑娘夜里不安寝,特命奴婢送来这些。这香是公子亲手合的,里面加安神的药,睡前燃上半个时辰,可得好眠。这香囊是公子命人打的,也可燃上香丸,平日挂在帷帐里或带在身边,多少能定定神。”
梁倾月接过那只鎏金镂空香囊,精巧雅致,镂花里隐隐透出幽淡的香气。
那香极雅,清幽含蓄,略带苦涩,尾韵清甜,那中间的涩味想来是合药的缘故。
她摩挲着囊身,指尖抚过缠枝莲纹,半晌,唇角浮起一个极浅的笑。
梁倾月张口无声启唇:替我谢过公子。
容喜又絮絮地叮嘱几句才走。
连枝和连翘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排排细小的香饼,线香,香丸,香沫,林林种种,色作沉檀色,隐约可见点点褐色药渣。
另有一本薄薄的香谱,上面蝇头小楷密密写着如何燃,标注了安神、驱寒、清心各用哪几味。
“姑娘,要燃一块试试吗?”连枝问。
梁倾月点点头。
连翘便去铜炉里拨炭埋香,那香饼被炭火一烘,慢慢地,便有袅袅烟丝从镂空的炉盖间袅袅升起。
细得像一痕春水,曲曲折折地浮在微光里。
春歌和春曲也没闲着。
春歌捧着那鎏金香囊左看右看,爱不释手:“姑娘,这香囊是挂在帐子里,还是带在身上?奴婢觉着熏衣裳最好,走动的时候香风阵阵,比什么花露都强。”
春曲转身往内帐走去,笑着道:“那得用香饼熏一遍的,我先去找个素净的帕子,给姑娘试试香。”
说罢便往箱笼里翻找。
梁倾月看着她们忙作一团,脸上神色沉静,眼底的忧色还是隐隐浮现,像是明眸蒙上清冷雾色。
她与那人,已半月未见。
不知这人如今在忙什么。是刺客的事还没有了结?还是宫中与朝堂上的波谲云诡,将他缠在别处?
她该安心的,也该放心,一个待嫁新娘,住在宫里,锦衣玉食。
婚期将近,样样都有人替她打点妥帖。
那人替她安顿一切,她的大小事他都有问着,又安排连枝连翘守着她的安危,何况真救她的性命。
这桩婚事如娘亲所说,他定是一个良人,哪怕如今看不透他的心,他的人以及他似是而非,真假难辨的情谊。
可心里偏生悬着一块,不上不下地吊着。
她看这安仁殿,处处都成待嫁模样。
红绸已经高高挂起来,宫娥们走路时裙带都带风,一派喜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。
夜风吹进来,撩动香炉上的青烟,那烟便如轻纱一般散开。
满室都是那股极淡极淡的幽中微苦的香气。
梁倾月慢慢合上眼。
这一夜,总算没有睁眼到天明。
***
翌日一早,筝姑姑便来了。
她身后跟着司制房的女官,还有浩浩荡荡一群人。
打头的几个小内侍抬着成箱的缎子,后面宫女捧着漆盘。
盘子里是各色花样子、绣线、珠翠,沉甸甸的,看着压得手腕都发酸。
再往后,是两排轻手轻脚的司绣女官,一进门便敛眉垂首地分列两旁。
筝姑姑笑容满面地行个礼:“姑娘,该量身改嫁衣了。”
梁倾月看着这阵仗,着实大吃一惊。
她满面疑惑,提笔写下:我不过嫁的是郡王府的二公子,怎么劳动司制房这样的阵仗。
筝姑姑只是笑,不正面答话,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匹正红色的妆花缎,徐徐展开。
那缎面光华潋滟,金线织就的凤穿祥云在日头下像在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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